藕塘村纪事(组诗)

共1689字

雪鸦又来了


雪鸦飞来了,嘎几声
干净的日子被几个黑色音符弄脏
天光黯淡了

墙角,几位晒太阳的老人
忙不迭地驱赶,他们刨了四五十年黄土
看了六七十年雪景
却惧于一张乌鸦嘴

雪光下,山岗安详、冰冷?
睡在那里的老人,临走时也是冬天
一只雪鸦飞进喉咙,嘎几声
含着的一口痰
最终没有吐出来

恍如昨天,他们还在一起
看雪,聊天,打牌,夸孝顺的儿女
说通往天堂的路坎坎坷坷
风风雨雨,像尘世

认养一棵树

你认养一棵榕树栎树枫树
我认养一棵香樟松柏
像认养一群深陷大山里孤独的孩子
做他们仁慈的干爹干娘


认养一棵树,牵挂就多了
一位亲人,他的断枝、裂皮、虫蛀
都与你血脉相连,你的隐痛
像毛毛虫,寻找出口

你迫不及待地想去看树
跋山涉水,只为浇浇水施施肥
数一数刚冒的嫩芽、张开的花瓣
只为给自己一剂止痛的药汤

对着树低声倾诉,说出你心中
雪一样干净的愿望,像打开久闭的窗
那些仁慈的松籽、花苞和露珠
看着你,仿佛长明灯下佛的眼睛

放河灯

要等到天黑成一张纸
下夹河在纸上流淌,像亲人呜咽
哭声比纸厚
虫鸣,超度的梵语,一声高一声低
微风像棉花一样轻柔

要让一朵朵莲花轻轻张开
油纸瓣,酒盅蕊,腊黄的纱柱头
祈祷轻轻落水
空气里弥漫菜籽油木榨的香味
亡魂闻香,紧紧尾随

要趁火柴在纸上擦亮
瞬间,掏空你红肿眼睛里的火焰
点燃莲花灯,一盏盏
由流水提着,赶路
直至灯油耗尽,慢慢沉没

不惊动天堂里每一个人
心底的一粒沉沙

荷花

荷花是藕的女儿
藕双手托起她,托出污泥,托出水面
那双攒足了劲的大手
仍不肯松开,像放风筝的人

阳光有些刺眼,荷花
踮起脚尖,随风摆动裙裾
舞步轻盈,一下子打动了蝴蝶蜜蜂蜻蜓
俯视她的天空和云朵
一不小心掉进水里

没有月光的夜晚,荷花
打翻了蛙鸣,一口把嘴唇咬破
用身体里蓄满的雷电,去捂那双
深陷污泥的手

凝望水的深处,荷花
渐渐长大,感觉那双托举她的大手
颤了一下,又颤了一下
蓦然想起了深水之寒

卖煤球的老人

佝偻的背,肩上横着一杆秤
秤砣显然加长,吊在秤梢找平衡点
看不清准星,我忽然记起
半生中的某个人

外面横着一辆板车,板车上
蜂窝煤剩下一半,拴着黑毛驴的孤独
天空灰蒙蒙,下起牛毛雨
黑毛驴流泪了

楼道口,像一条横空的蟒
要沿打滑的蟒皮上爬,很容易跌倒
喘息,夹杂断续的咳嗽
像年久失修的鼓风机,让我想起
淋雨的后果

转过身来,我才看清他
树皮似的双手,腊黄的宣纸脸
鼻梁上溅了几点散墨,黑煤屑
嵌进了皱纹,他弯腰垒煤球的样子
像一朵跳动的黑色火焰

有关于粗粮

不过是一些粗糙的玉米、荞麦、高粱
不过是让我童年哽得流泪的面、饼和糊

一团火焰在我体内活着
像某个人,或某个年代

粗粮救过我的贱命,我对它们交出所有
手中的土地,磨瘦了生锈的锄头

用碓一捣,玉米就碎在石臼里
用?火一蒸,它们就溢涩飘香

咀嚼了大半生粗粮,我嘴瘪,牙缺
落下痔疮、胃溃疡、关节炎、鱼鳞手癣

拾遗的孩子看不见秋天的火焰
从一穗高粱上踩过,天光就黯淡了

〔责任编辑敕勒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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