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去的情书(三题)

共4634字

小偷终于下手,是在盯了丁老头儿一个礼拜之后。

小偷发现了他的起居规律。天蒙蒙亮,他就出门,太阳升起的时候,他归来。小偷还注意到,他出门到回来之间的时间里,都在离那幢别墅一条街外的公园里。小偷奇怪,他并不锻炼,譬如说,打打太极拳,或者散散步,他只孤单地坐在一棵桂花树下的椅子上,只是坐着,坐着,像公园里的一尊塑像。
小偷是冲着他的名声锁定了他,据说他腰缠万贯,不过,五年前已不再过问他执掌的那家红红火火的企业了。A城的小偷只偷公开场合的富翁,入室盗窃的还极少。小偷一定是穷凶极恶了。顾不得弄清他呆呆地坐在公园的椅子上,一坐就是两个钟头,也许老了,腿脚不灵便了;或许,忙碌了一辈子,闲下来,回放辉煌。
小偷就是趁他出门的当儿(真准时),撬开了门。他有近两个钟头的余地。三层楼。小偷径直去了他的卧室。翻箱倒柜。他想是不是老头早有戒备,竟一无所获。所有的柜橱都没上锁,唯有书房的一个保险箱。这难不住小偷,他跟已金盆洗手的师傅学过两招。
保险箱轻易地撬开了。里边只有一个方匣子,镀金的匣子,古色古香,说不准还是古董文物呢。小偷瞅了墙壁上的钟,他可不想跟老头儿照面,老头儿经不住吓,惹出人命的事来可不行。
小偷顺手捡了个包儿,把匣子放进包里,溜出了别墅。一上大街,他的心跳又恢复了正常。远远地,他望着老头儿慢慢地往别墅那边挪。小偷估计老头儿的家产都浓缩在匣子里了。挣了一辈子,只装了一匣子,转到小偷这儿了。小偷像一个出差在外的人那样,匆匆走去,他恨不得立即打开匣子,看看到底能高兴到什么程度。
一进简陋的屋子,他取了工具,敲开了锁匣子的铜锁。老式锁。闯入视线的是一叠信封。岁月褪去了它们的纸色。贴着三分钱、八分钱的邮票。他没兴趣。可翻到底,全是一封封信。信封上边,都是一种字体,很秀气,却工整。
信封里,都是信,有方格纸,有隐格纸,都是信封上那种笔迹。不过,信封上那收信人的姓名,好像签惯了字一样,很流利。寄信地址倒是变过几次,有些地址他也不知道。A城街名不是换过好几回了吗?小偷只管现在。他恨不得撕碎那些信,恨不得一把火点燃了它们。毕竟费了那么大的精力。他真怀疑A城是不是捧错了人。
小偷看了几封信,倒乐了。这老头儿,还是个情种,那写信的姑娘一定是个美人儿,粘住了老头儿(凭时间推算,老头儿那时还年轻),不过,老头儿对她也有意思。隐隐约约,小偷觉得他俩之间隔着一道什么屏障。写信能解渴?小偷还是难以理解这一封封频繁的信,到后来,信的时间隔长了。一定发生了什么事儿。小偷忽然觉得这老头儿怪可怜,一辈子就剩下这么一摞子过时的信。情书。远水能解近渴?
小偷再去观察老头儿的动静,发现老头儿竟不出门了。这老头儿,我要有他这么多钱,美美地享受得了,那信又不能当钱花,又不能增值。世人真奇怪,钱多了,就往不是钱的地方去想,还藏金子一样藏着。
这天,趁着天没亮,小偷往别墅的信箱里投了一封信,是那姑娘写的信。小偷把信封重新封了口(信封没损坏,当初,老头儿一定小心翼翼地裁开封口)。
头一天,老头儿没去打开信箱。小偷得看看老头儿取走了信的反应,他实在好奇。第二天傍晚,老头儿出来,拄着一根拐杖,似乎一下子老了许多,头发白透了。信箱里装满了报纸,当然夹着那封信。
第二天,应该是老头儿出门的时间,小偷把又一封信投进别墅的信箱。走出不到两幢楼,老头儿竟出来,没拄拐杖,去打开信箱。小偷想那上边他的手温还没凉呢。
等到小偷投出第三封信,老头儿已等在别墅的门内,小偷能看见。这样不行,会暴露。老头儿在候着他,像猎人。
小偷换了一种方式,寄信,在旧信外边套了个信封,而且,他模仿姑娘的笔迹,像小学生练字那样,有点生硬,却很得意自己冒充了老头儿的心上人。
小偷像是调动了老头儿的行动,他发现,老头儿一天三次,早中晚,都出门查看信箱。可是,小偷两天发出一封信。等到第六封信时,老头儿已有规律了,到了第三天,准有一封信。老头儿恢复了早出的时间,必定两个小时后返回,仍坐在公园桂花树下的椅子上。小偷已知道,那棵桂花树就是老头儿当年第一次约会的地点(信里三次提到桂花树)。小偷还发现,老头儿在看信,那些过去的信,恐怕老头儿能背出了吧?老头儿还是看。
小偷改了寄信的时间,一个礼拜寄一封信。投在别墅不远的邮政信箱里(其实,还要绕一大圈子,再由投递员投入别墅的信箱),小偷以为这样近,似乎信能直接飞进老头儿的信箱。小偷从来没给谁写过信,难怪。
而且,小偷的笔迹已经很逼真??他时常在废纸上练字,他往信封上写字的时候,觉得自己就是老头儿恋着的姑娘,偶尔,他会羡慕老头儿:我要是老头儿多好呀,要不,我就是那姑娘。
小偷躲在远处看老头儿取信,看着老头儿的精神劲儿,就羡慕,还嫉妒。这样,小偷空了一个月没寄信,望着老头儿焦急的样子,他很受用。他还是第一次看着一个人的企盼,这还跟他有关系,好像他当初当乞丐,别人多丢给他一点钱,他乐得不行,他不是巴望着好心人松一松手多施舍点钱吗?现在老头儿就像他那样。
不过,那一个月,小偷看出老头儿确实衰弱了,简直是支撑着身子,整个身体靠一根拐杖撑着。一回一回失望,因为,他没寄出信。老头儿还时不时地站在门口到处望,有时,朝他这边望,好像望见了他,不,一定是老头儿以为那个姑娘又来了。一封封信不都是姑娘的笔迹吗?
桂花飘香的时节,小偷忍不住了,罢手吧。他已经能想象姑娘会怎么说话。那天,他用了个大信封,把剩余的信,统统装进,用挂号信寄出。过后,他有点懊悔,那么多信,老头儿是不是一下子吃得消?
车祸与爱情
A城著名预测大师终于遭受了车祸。一辆小轿车突然从巷子里冲出来,车头相吻。警察很快赶到事故现场。责任在对方,预测大师总算愣过神来。警察坐进他的车里,开始作笔录。
警察问:大师,你结婚了吗?
预测大师说:幸亏没有。
警察说:车头撞得变了形,责任在对方,并没有伤着你呀。
他说:是没有,可是,我预料到了,预料到了,有些事,躲也躲不掉,你不去撞它,它来撞你,你躲不掉。
警察说:这就是说,你已经预测到了这次车祸。
他说:是呐,所以,我坚决不结婚。
警察说:即然你预测到了车祸,你为啥不选择另一条街道行车?
他说:我不是说了吗?躲不掉,躲不掉。
警察说:现在车祸频繁,一旦能预测,可以防患于未然,请问,你依据什么预测到了这次车祸?
他说:我检索了有关资料,A城每年新增两万辆小轿车,交通事故在同步增长,甚至略高,已呈现明显的超过车辆的增长速度了。
警察说:这能说明你这次车祸的必然性吗?
他说:我也在那个比例内,每出一次车祸,我感到,车祸已经逼近我,车祸即将降临到我的身上。
警察说:概率并不能包括你这次车祸,你能明确今天这次车祸的必然性吗?
他说:所谓预测,并不在乎具体出现的时间、地点,关键是它发生了,撞车那一刹那,我有种解脱感,终于来了,它并不像我预测的那么惨。
警察说:大师,你有时候,显得悲观了,这一下子,你可以结婚了吧?我们等着吃你的喜糖。
他说:不,不,不能。
警察说:你难道不爱她,她等了你这么多年,她那么爱你,我们也羡慕你,难道你不爱她?
他说:我爱她,所以我不能跟她结婚。
警察说:为什么不能结婚?一加一等于二,很简单。
他说:我不能不担心加号成为减号,因为,车祸概率这么高,我无法想象另一个一是别的男人,因为,我出了车祸,就有另一个男人追求她,想想这些,我就受不了,我爱她,我不愿让她悲伤,因为,我在车祸中丧生,她就要悲伤。

警察笑了,说:所以,你迟迟不肯结婚,难道你在等另一次车祸?
他说:确实,我说过,有些事,你躲也躲不掉,我侥幸躲掉了这一劫,并不意味着下一次车祸我能幸存,我不愿让她悲伤。
警察说:下一次车祸,你的预测该是什么时间?
他说:预测是一种趋势,一种可能,它不可能有具体的时间和具体的地点,但是,这种趋势和可能,迟早会呈现,我只有等待的份儿了,我不愿伤害我爱的人,就是鉴于这一点,我知道我躲不掉,避不开未来的那次车祸,我感到生命的无常,甚至,预测大师的光环对我来说,已没有什么价值了,我已经减少应酬,我等待着未来的车祸,我已做好了精神准备,我已经开始冷落我爱的人,那样,车祸降临,她可能承受得住些,因为,我俩还没有结成紧密型关系,我得预测到这一点。
沙尘暴
那天中午,刮起了沙尘暴,遮天蔽日。餐厅的灯全都亮了。还有一刻钟就要进车间,他洗完了碗筷,突然,前所未有的睡意袭来,他就想到了家里的那张席梦思床。他睡觉非得睡固定的床,而且是在家里,而且是在夜里。
他的妻子则是白天睡觉。A城规定,夜间上班的白天睡觉,白天上班的夜间睡觉。无形之中,A城的居民就分别生活在白天和夜晚两个世界里,两个不同时间的人,即使是夫妻,也很少交流。A城大概采用这种方式减少人口的拥挤,显示出适合人居的城市形象。
可是,那张席梦思双人床总是睡一个人。他发生白天想睡的欲念还是第一次。睡意难以克制,他有点身不由己,也没请假,就顾自赶回家。大概是沙尘暴造成了夜晚的错觉吧?反正,睡意笼罩着裹挟着他,他只恋着那张床。而且,他还真以为天黑了。街上能见度极差,五、六米外看不清什么。
不过,他打开家门,立即愣住了。他发现床上躺着不只一个人,而是两个人。本来,床应当空着呀。另一个是男人,陌生的男人。他最初以为走错了门。可是,他认出了妻子。双双赤身裸体,他还是认出了妻子的脸,好像久别重逢的脸。他闯进了另一个世界??妻子已习惯白天他不在的日子。妻子夜间上班。
他操起家伙??一把菜刀。床上,如同阳光照耀的花圃。事毕,他报了警。他气愤得不得了。案情毫无疑问:他是凶手。
他却说:他是另一个人,床上的女人是另一个人的妻子。他还说,我的妻子不会做出对不起我的事儿。他还说,恋爱的时候,都发过誓,要白头偕老。他还说他爱自己的妻子,他看见另一个人杀了这个女人。他认为这对男女不是夫妻。他还说一定有一个人闯进来作案,对,是这一对男女闯进他的居室,玷污了他的床。他还说,他以为夜深了。他还说,不是你们提醒,我不知道是沙尘暴造成的假象。他还说,天一黑,我就瞌睡得不行。他还说,如果我有错,错在我违反了A城的规矩,擅自闯入另一种时间,白天睡觉人的时间。
法院判了他的刑。他立即上诉。他还打算去见见妻子,他知道他和妻子生活在各自的时间的世界里。他要求调整他的时间,他要和妻子生活在同一个时间里,他想有个孩子。他说只有和妻子生活在同一种时间里,妻子才能怀上他的孩子。他还说,当年,一起购双人床,就是打算一起睡。他说,现在起就放弃他自己的世界(夜间入睡)。
说着,他竟打起了呼噜。上午,厅内,弥漫着沙尘,似乎白天将被取消那样,已经是第三天了。他被推醒,他说:天还没亮呢。
一副手铐固定了他的两手。他仍否认自己杀了妻子。他说:那不可能,我妻子白天睡觉,我黑夜睡觉,那张床空着一半,我嫉妒一张床睡两个人,要不然,把我的妻子叫来,她在上班呢。她来了,你们再叫醒我,天黑了我不睡就抗不住。
渐渐地,沙尘暴停歇了。天色放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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