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的眼泪都是金子做的

共2106字

崔璐整理

李锦口述

北北是我弟弟。
北北从医院第一次回到家里,爸爸拉着我的手说,北北是你弟弟,以后你要学会做姐姐。那年,我不过5岁,但还是敏感地感受到父母对待我和北北的不同。尽管妈妈目光柔和,但我知道,那不是因为我才给的。
上学后我的名字是李锦,但5岁前,认识我的人都喊我招娣。在我知道自己还有一个名字叫李锦之后,我就迫不及待地向每个认识我和我认识的人宣布,从今后我叫李锦,不要再叫李招娣,如果再有人喊我李招娣,我就会给他白眼。
我憎恶北北,这在家里几乎是公开的秘密。北北会扶了墙歪歪扭扭地学步的时候,妈妈开始上班。家里没人的时候,北北就像条小狗一样被拴在床脚上,长长的布带子缚着他细小的腰身,绳子的长短刚好够北北在床上爬来爬去却不用担心会掉下床去。
爸妈上班的时候我只得陪着北北。北北越来越不满足于被缚了带子在床上爬来爬去,那天放学回家,还没走到巷子我就听到北北刺耳的哭声。看着张大嘴巴的北北,我厌恶地解开北北身上的带子,任他在床上爬来爬去,歪歪扭扭地扶着墙壁站起来又滑下去。我打开电视收看百看不厌的《猫和老鼠》。沉浸在剧情里,我完全忘记了北北。
听到钥匙在锁孔里转动的声音,我才想起了北北。转头去看,北北正站在床沿边上,咧着嘴巴对我傻笑。床沿边上放着早上还来不及洗的锅碗,我尖叫着:“北北,你给我站住,不许动。”
或许是我的声音吓怕了他,或许北北突然看见刚回家来的爸爸太高兴了,总之,北北的小腿一软头就向着锅沿撞过去。看着北北光光的头上渗出来鲜红的血,前一刻傻笑现在咧了嘴巴拼命哭的样子,我吓晕了一样瘫坐在地上。
北北被爸爸抱回家的时候,头上缠了雪白的纱布,厚厚的。平时那么调皮没一刻安静的北北突然安静得像个乖巧的兔子。眼神呆滞,见了我也不再咧了嘴巴,流着口水冲我挥动他的小手,他就那么安静地坐在爸爸怀里。我突然有点害怕,北北会不会就此傻掉,变成傻子。
妈妈抽出那根枣木做的擀面杖对着我的腿就横扫过来。只一下,我便惨叫着跪在了地上。爸爸怀抱着北北,冷眼看着。自回家后便傻了似的北北,这个时候却突然哭出了声,身子扭动着,小手挥舞着要妈妈。
北北的哭声救了我一时,却终究没救过我这一劫。为了表示我的不平和愤怒,我公然地把爸爸买给北北的营养品扔到了下水道里,还有了莫名的勇气,对爸妈说:“我厌恶北北!我恨北北!
后来,我和北北在同一个学校上学。为了比北北争气,为了让父母有一天后悔他们一直以来这样偏爱北北,忽略我,我在学习上特别地努力,那时,我始终是年级第一。
期末考试结束后,我照例以胜利者的姿态从颁奖台上走下来。走下台时,我故意偏头看看北北,他傻瓜一样咧着嘴冲我笑着,甚至拉了他同学的胳膊兴奋地喊:“我姐姐,棒吧!”我不屑地撇撇嘴,纵然我得不到父母最多的疼爱,但我有那么多的地方优于北北。北北贪玩,脑子又笨,爸爸逼着我给北北辅导功课的时候,我就敷衍北北,借了辅导的名义大声斥责他,用食指弯成“U”形狠狠地敲他的脑袋。
陆续有人知道我还有一个名字叫“李招娣”,他们便会恶作剧地喊我“李招娣”,全然不顾我能飞出刀子一样的杀人目光。有些人以为我是嫌这名字太俗,但其中的原因却很少有人知晓。
父亲祖上几代都是单传,而爷爷奶奶重男轻女的观念却很重。生下我起名字的时候,爷爷吧嗒吧嗒抽了一下午的烟,闷着声来了句,“叫招娣吧!希望给咱李家招来个接掌门户的。”等我长到4岁,还没有照爷爷的愿望招来弟弟的时候,他们甚至商量好了准备把我送出去。而这个时候,好在妈妈有了北北。
渐渐长大,陆续从邻居那听来这些闲言闲语,加上父母对我的忽视,我越发地憎恶北北。
但有一天,北北不知道怎么突然地也知道了。吃饭的时候,7岁的北北放下碗,像个小大人一样挺直了腰,慎重地对父母说:“从今以后,你们一定要对姐姐好,就像对我一样好!没有她,北北就没有姐姐了。”坐在桌角吃饭的我,这一次禁不住眼泪真的就被北北哄了下来。
很顺利地我一路上高中然后考入名牌大学,毕业进了好的工作单位。除了成长的过程里缺乏父母之爱这点遗憾外,我的生活可以说是一帆风顺的。2005年的时候,我认识了现在的男友,事业爱情都算美满,我和男友计划2006年10月的时候结婚。交房子首付的时候,因为两人工作时间都不长,钱不够,我们商量找双方父母暂借点。回家找父母商量,妈妈板着脸,“那钱是我给北北以后准备结婚的,你不能动。”只一句话,我便泪如雨下,多年的委屈想藏终于没藏得住。
但几个月后,我突然收到了父母寄来的3万块钱。父亲还特意写了封信过来说,北北知道我回去借钱的事后,平日里那么大大咧咧的一个人,居然在家里陪父母坐了一整天,从我小时候讲起,讲我的委屈和忍让,终于感动了父母。父亲还说:原来我们太忽略你,一直把你的眼泪当水珠子,北北的眼泪是金子。其实,你们都是我们最亲的孩子,你们的眼泪都是金子做的。
读着父亲的来信,想起北北,我的泪止不住又一次哗哗地流,只要是至情至亲的泪,哪一滴不是和金子一样宝贵呢!
选自《辽宁青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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