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版“泰坦尼克”:他们从太平轮生还

共3284字

1949年1月27日,上海戒严前的最后一班太平轮,卖出508张有效船票,目的地是台湾。轮船原定计划上午启航,后来改到下午二时,最后因为不断进货、上人,午后四时半方才启航,实际上船旅客远超千人。为了在戒严期间赶着出吴淞口,这艘太平轮在黄浦江头加足马力,快速前进。冬日天暗得早,船在近年关的、阴冷的黄昏驶出港口,一路没点灯,没鸣笛;怕被军方拦截,太平轮改变航程,抄小路,往前快行。开船那天,正是农历小年夜,第二天就是除夕,全船大多数人都浸染在欢乐气氛中,喝酒作乐,大口吃菜大口喝酒。厨师张顺来后来回忆说:“看到船上大副、二副们,当天晚上喝酒赌钱。船行出吴淞口,这天晚上海象极佳,无风、无雨,也无雾。”但是船行出海,过了戒严区,迎面而来的是从基隆开出的建元轮,这艘满载木材与煤炭的货轮,要往上海去,船上有120名船员。那天晚上远处仍可见渔火,约十一点三刻时,两船呈丁字形碰撞,建元轮立即下沉,有些船员还立刻跳上太平轮;隔几分钟,太平轮船员还以为没关系,结果没多久,有船员拿着救生衣下来,这时全船旅客惊醒,要求船长靠岸。船长立刻将太平轮往岸边驶去,意图搁浅,可是船还未及靠岸就已经迅速下沉;许多尚在睡梦中的旅客,根本来不及反应就命丧海底。千人遇难,最后只有36人生还。最年轻的生还者2010年1月27日,太平轮纪念协会成立,一些受难者家属电话不断,新的线索时有浮现。这天早上,有位长者的低哑嗓音,从电话那端传来。“请问您是哪位?”停了很久,很久,电话那头传来:“我是生还者。”在官方公布的名单中,王兆兰是太平轮36位生还者中最年轻的一位,当时年仅16岁,也是仅有的两名女性之一,目前住在台湾。当年她与母亲、妹妹和弟弟一起搭船,所有亲人不幸罹难,只有不会泅游的她,被人拉了起来。1948年4月,王兆兰全家已经到了台北,父亲在台北开悦宾楼餐厅,过去他们在上海开餐厅,接着父亲留在台北,母亲带着他们姐弟经常往返于台北、上海。1949年1月,母亲带着全家大小,还有亲友们坐上太平轮,一起要到台北陪父亲过农历年。家中衣物、家产,全都装带上了船。他们买了有房间的船票,但是她们几个姐妹,不想进船舱:空气差,浪大,很多人都挤在甲板上,她与小两岁的妹妹王兆仙还有亲戚潘云凤,手拉着手,穿了厚衣服在甲板上,甲板上人多,也热闹。“轰!轰!”两艘船突然以丁字形相撞,船渐渐倾斜,黑夜里人头攒动,海浪无情地打在甲板船身。她用力牵起弟弟妹妹的手,母亲与她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带好弟弟妹妹呀!”还来不及再看母亲一眼,妹妹已经被海浪冲走,母亲也立刻在眼前消失了。浮在海面的人越来越多,王兆兰紧紧捉着弟弟的手。心里还念着佛号:“菩萨保佑!菩萨保佑!”慌张、混乱、叫嚷、哀号在海面震响,随着时间分秒过去,船逐渐下沉。在王兆兰的记忆中,好像半个小时,船就没顶,她记得自己吃了几口水,被浪打下去,再漂起来时,已经被人拉在木箱上。“别动!别动!”上面已有几个人,一边高、一边低的木板,大家扒在上面,还有位老先生,好像随时会掉下去,有人还不愿上来,怕一上来,把木板压翻了,就一手抓着木板一端,在海面上漂浮。深夜的海面温度极低,她不知道母亲、弟弟和妹妹都在哪里,只在心里祈求全家平安,也祈祷他们已经被人救上岸了。一夜不敢合眼,身上的衣服全湿透了,清晨阳光洒满海面,一切噩梦似烟消云散,经过了生死别离,阳光初现。王兆兰面无表情,远远地一艘船走过。“叫呀!叫呀!”扒在木板上的人,身体僵硬麻木,大家用力地挥手大喊,希望远远的那艘船可以见到他们,把他们拉回岸边。王兆兰张开口,却没有声音,呼喊救命都没有了气力,甚至怀疑自己是否真见到了阳光。“我叫不出来”,说着往事,王兆兰数度哽咽,哭不出声音。把他们救起来的是一艘澳大利亚军舰,他们把漂散在海面上的生还者一一拉上船,送回上海。王兆兰记得船上只有她与另一名女大学生是女性,她年龄最小,在船上,这些军人对他们极为礼遇,给大家热汤热茶,把每个人的衣服拿去烘干,到了上海上岸前,桌子上放着大家口袋中的证件细软,供获救者认领。在台北得知噩耗的父亲,火速赶到了上海,把王兆兰带回台北,也替母亲王姜氏与罹难家人做了衣冠冢。她记得那年弟弟王兆章才八岁,妹妹王兆菊十岁,大妹王兆仙十四岁??他们都来不及长大。同行受难的还有家乡友人姜涟生与怀孕的妻子,还有同行的亲戚潘云凤与她的弟弟潘云章。到了台北,王兆兰的人生顺利平稳,似乎应了古人所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她在图书领域工作了一辈子,生养了四名子女,如今过着含饴弄孙的退休生活,每周还去当志愿者。家中墙上挂满每年的全家福,全家快乐幸福得让人艳羡,她自己很知足,“平安就是福”。国民党军官与袁世凯的孙女葛克在太平轮获救名单中排名第三十四,当年是国防部参谋少校,为了要在农历年前将妻子家小带到台湾,买了船票。原以为全家上船,张开眼,就可以踏上四季如春的宝岛,没想到踏上的却是悲剧航程。船难发生,每个人都惊慌失措,争相逃命;救生圈不够,葛克带着妻小往海里跳。船沉没,船舱的木板、衣柜、箱子四处漂落。会游泳的人抓着板子就在海上漂浮,不会游泳的、力气小的,没多久就再也见不着人影了。入冬的海水,越来越冷,许多人熬不住冰冷,逐渐失去体温而松手、沉没。葛克在黑夜中看不见妻子,也看不见孩子,他焦急地四处寻找,顺手拉起穿军服的陌生人,两个人搭着一张破落甲板,在黑夜中对望。黎明,清晨雾中,他们被路过的澳大利亚军舰救起,获救的人被安置在锅炉边烘干身体,一人一条毛毯,没有人说话。经过浩劫,他们被送到医院。在医院里,袁家?遇到葛克:“你怎么没死?”袁家?是袁世凯的孙女。当年的她刚从北平辅仁大学毕业,到台湾旅行,对台湾印象极佳。过年了,回大陆的老家准备吃团圆饭,听到太平轮出事,因为兄长袁家艺也在船上,她着急地赶回上海,到医院探望生还者,希望问出有关兄长的线索,也为受难者家属提供协助,第一眼就望见葛克。在上海档案馆,有1949年2月22日葛克以证人身份叙述的证词:我偕妻与子女购妥船票于二十六日上船,原定二十七日下午二时启碇,不知何故竟迟至四时二十七分才启碇离沪,行约八小时后(事后始知浙江海面白节山附近)于蒙睡中船身砰然震动,初以为搁浅,继乃得悉与另一轮船碰撞(后知为建元轮)。建元轮被撞后立即下沉,太平轮尚以为本身无恙,茶房对船员及茶役等,亦告知旅客安心,继续行驶,那时下舱已有浸水进入,余乃挽内子及三小儿随众客挤登甲板,本欲攀登救生艇,奈人已挤满,无法插入,是时余抱长子及次女,余妻抱幼子于怀中并挽余之右臂,立于烟筒左侧,紧紧拥抱,精神早已慌张失措,一切只有付诸天命。船首右部已渐下沉,转瞬间砰然一声,忽感一身冷气,知已随旋浪坠下海中,妻儿业已失散,余连喝水数口,乃努力向上挣扎,漂浮水面,获一木箱,乃向灯塔方向划行,奈适退潮之际,是时有风浪,不能随心所欲,木箱亦因进水又欲下沉,余乃另寻他物,回顾适有一大木板,离身不远,遂乃弃箱就板,后又续上二人,三人端坐板上,下半身浸于海中,乃开始漂流茫茫大海上,作生死之挣扎,落水时之恐怖,已使精神受极大打击,而天气寒冷,全身又湿透……船难发生后不久,葛克参与了受难者家属善后委员会,来回两地,出庭作证写下了证词,向中联公司索赔。“我觉得船公司不守时间,是最大的错误,船上管理不得当,救生艇不能利用救生,反而与船同时下沉,载重逾量,全船无一空地,非货即人,因此加速下沉,这次许多人死于非命,中联公司当不能脱卸责任。”直到同年四月底,他仍来往两地出庭应讯。但是随着国共时局吃紧,将近千人的生死,也就随着政治局势,草草结束,最后太平轮船东中联公司抵押了两艘轮船,赔偿受难者,但是金额却不尽如意,该公司也以破产收场。太平轮船难后四天,历经三个月的国共平津战役结束。四月二十三日解放军强渡长江。五月二十日,陈诚宣布台湾地区戒严。十二月十日,蒋介石到了台北。太平轮的惨案不了了之。回到台湾,葛克继续在军中任职,袁家?在建中教英文,次年他们结婚,生下两名子女,女儿是著名演员葛蕾。?(摘编自《太平轮一九四九》一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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