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伪娘”当道 有关性别的少数派报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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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岁的刘著最后一次作为一个默默无闻的年轻人躺下,当他在5月3日醒过来,网上关于他的话题已经铺天盖地。他出名了。

在中国最有影响力的大众选秀节目??《快乐男声》上,刚刚通过海选就如此名声大噪,这还是头一个人。人们在网上热烈地分享一段视频:刘著穿着蓝色丝袜,金色的长发打着卷儿,略带羞涩地走进演播室。他用几乎完美的女声刚刚自我介绍完毕,评委安妮玫瑰就按下铃,要求查看他的身份证。在随后的五分钟里,她四次打断刘著的表演,甚至要求“验明正身”,号召网友对他进行人肉搜索。
刘著一直保持礼貌的微笑。“很无奈。”他用三个字,对本刊记者描述了当时的全部心情。

怎么不是一个女儿呢?

有采访过刘著的记者事后写了手记讲述对他的印象:“拍照的时候,刘著会担心照片不好看,也会征询周边人的意见:”是把头发夹在耳朵后面好看还是放下来好看呢?‘看到照片也会嘟嘴叹息’现在法令纹怎么这么深了‘,因为担心照片上脸太大,拍照时会用手把脸蒙住,高兴时走路一跳一跳,手机铃声是’我有很多小秘密,就不告诉你‘(《小龙人》插曲)。
刘著说,自己的妈妈偶尔会感叹,“你怎么不是一个女儿呢?”
事实上,他的脖子上女性内衣的肩带清晰可见,如果不是身份证上的“性别男”,他坦承自己应该会去参加一个针对女性的选秀节目。
这个因为雌雄莫辨而成名的年轻人1991年出生在四川南充,那一年发生的一件大事是,36岁的英国人蒂姆•伯纳斯•李建立了世界上的第一个网站。多年以后,刘著和网络,这两者以一种奇异的互动关系联接起来。
在高中以前,刘著看上去跟普通的男孩子并无不同。他的父亲是公务员,母亲在幼儿园当老师。据刘著在四川音乐学院的同学透露,他的妈妈非常漂亮。
他的变化和青春期的来临紧密相关??“小时候被认错(性别)的可能性比较小,上初中就开始被人认错了,上高中就没有人认对过。”在川音附中,刘著开始留长发,阅读女孩子才会热衷的时尚杂志,对着杂志,他学着使用化妆品,甚至尝试着穿上了高跟鞋。
对于儿子的变化,家人很难无所顾忌。每次刘著回家,他们都试图通过长时间的谈话,让刘著觉得“这样不好”,应该像其他男生一样举止打扮。然而,这种温和的努力最终不得不妥协。
刘著对此感到庆幸:“他们真的很尊重我。”宽松的家庭环境显然影响力卓著,刘著的老师和同学提起他,说得最多的就是他健康的心态和好人缘,“很淡然也很有教养”。他唯一的心理障碍大概就是“裙子”,成都赛区50强拍摄定妆照时,刘著挑了一件真丝的衬衣搭配连身裤的装扮,“他们让我穿裙子,我才不要呢。大家都穿裤子,我一个人穿裙子太怪了。”

会比曾轶可还火

5月4日,著名八卦曝料者“舞美师”说:“我预言这‘女生’今年会比曾轶可还火,因为他不跑调很会唱,唱《传奇》和王菲有九分相似;因为他也原创;因为他不是反串,很自然。”
在网上,搜索“刘著”,百度能提供二十多万个搜索结果,谷歌则超过570万条。因为他,“伪娘”一词火遍网络。“媒体都在疯狂地采访他。”《快乐男声》的工作人员说。一些声音指责,刘著这样只是哗众取宠,为赚取人气不择手段,甚至质疑,这是不是湖南卫视制造的一场“选秀阴谋”?
虽然刘著和湖南台都第一时间否认了这个说法,湖南台更是再三表示以刘著为代表的“伪娘”风潮是个意外,但这样的效果显然决不能算是意料之外。至少媒体回到刘著的学校采访时,他的同学看起来对于刘著“会红”这件事准备充分??“(他们)对于来客都非常谨慎。由于去探访宿舍的时间太晚,所以经过一番交流之后,宿舍派了一名叫做胡强的室友接受采访。”
采访中,室友透露,第一次见到刘著的时候,大家都以为他是某个同学的姐姐或者妹妹;而在刚开始的“同居”生涯里,男生们都不好意思在刘著面前换衣服。刘著自己也说,室友们至今都拿他当女孩看待,会照顾他,替他干体力活。“快男”成都赛区的总导演颜蕾在接受记者采访时表示,“老实讲,让‘伪娘’晋级肯定有为了收视率考虑的因素。”评委巫启贤在赛区120进50的比赛中对主办方的这个意图就显得不那么配合,他直接质问被打入待定席的刘著:“除了打扮,你问问自己,是凭什么站在这个舞台上?”
另一方面,出人意料地,一贯尖锐的网友对于刘著本人,并没有以排山倒海之势恶言相向。在网络热传的刘著海选视频后的跟帖里,大部分网友都在谴责评委多次打断刘著的表演是“素质低”。
对一个指责他这样会带坏小孩儿的帖子,刘著发表了长达千余字的评论:“虽然现实是我有男性的身体女性的心理,但我从未因此自暴自弃,我努力学习,我善待他人,我热爱生活,热爱一切美好的事物……”
显然,这种姿态为他赢得了众多粉丝的支持。一个叫“微笑的向日葵”的网友给他留言说:“看视频之前很难接受你,不过看完那段视频后就觉得没什么了,你真的很阳光,很健康,很自信,过自己喜欢的生活吧。”
但这并不意味着刘著今后的路,会一帆风顺。来自大洋彼岸的“选秀楷模”《美国偶像》也许可以为刘著提供一些借鉴。去年的比赛中,以“非主流”眼线妆而闻名的选手亚当。兰伯特屈居亚军,他在总决赛之前被迫以默认的方式“出柜”(承认自己的同性恋性取向)。最终,尽管包括评委在内的众多专业人士都认为他具备颠倒众生的巨星风范,但左右选手命运的是美国那“沉默的大多数”,保守的家庭观众,把票投给了亚当的对手、实力很强同时气质“安全”的克里斯•艾伦。
对于刘著,没人知道他到底还能走多远,可以肯定的是,结局并不会过于令人惊讶。

女不再女,男将不男

因为特异而走红的不止刘著一个。
在今年的《快乐男声》选秀中,“男扮女装”的选手并非一例。自称曾经当过兵的许龙,他的另一个名字“童童”更为人所知。
在《快乐男声》中,他的女装扮相引起的尖叫不下于刘著。然而对他来说,“女装”只是一种反串表演的角色,如同早就以女装惊艳的京剧演员李玉刚。
同在成都赛区,赖川一身“LadyGaga”造型出场,然而并未获得评委对于他造型和演唱的认可。
尽管如此,女装男儿的集体亮相,还是使一种恐慌的怀疑情绪开始滋生:“这年头的男人们到底怎么了?”有人联想到之前中性装扮的“超女”李宇春:“这个世界太疯狂了。以前女不再女,现在男将不男了!”
有人试图从芙蓉姐姐开始的“审丑文化”中寻找缘由。南方一家著名财经报纸的评论员写道:“性别倒置是中国近年来审丑文化的一部分,即颠覆主流美感的标准,以怪异反常吸引人。这股潮流源于芙蓉姐姐,她以形象自残的方式成功重构了虚假主流文化被抛弃后的世界,从此审丑盛行,以至于蔓延到拿性别做赌注。这是一种价值观虚无的产物。互联网的传播力量、电视商业化的驱动以及主流文化的萧条为这种价值观的混乱无序推波助澜,提供了沃土。”
然而,对于刘著的支持者来说,事实似乎并非如此。
NGO工作者吕频评论说:“在崇尚个性方面,刘著只是比我们多走了一小步,让个性自由超越了男女界限……借助‘快乐男声’这个平台,刘著有机会展示他落落大方的言谈举止,以及他从认识到自己和别的男孩不一样开始的成长历程,他让人看到跨性别者其实在很多方面和普通人没什么两样,不一样的地方也自有他们的原因和道理。从真实的、可理解的经验开始,他打破了许多人对跨性别的无知和反感,而这是接纳的开始。”

接纳,未必是件容易的事。
5月8日,“快男”网络直通赛区50进20的比赛中,组合C-BLOCK打出参赛理念:“保护纯爷们消灭伪娘族”,他们因此在网络上获得一大批“倒伪娘”粉丝的支持和热捧。
曾经在另一档全国性选秀节目中扮过女妆并引起争议的师洋对于这次的“伪娘”潮表示不屑一顾,他认为除了刘著,那些穿女装出现的选手都“太廉价”。
即使是对于被公认为“娘得很自然”的刘著,也有媒体认为这不过是一次“伪装成‘宽容’的对美的消费”,在这些所谓“宽容”的背后,甚至经不起一个最简单的问题的推敲:如果刘著长得不是这么清秀亮丽呢?

现在是“伪娘”,以前是“流氓”

在连篇累牍的报道中,刘著与“伪娘”这个词越发紧密地联系在一起。
他自己对这个词还莫名其妙,跑去看了“伪娘”的概念,然后说:“我觉得我不是。”
这个舶来的名词,跟“科学”、“经济”、“哲学”一样,来自隔海的日本。按照动漫界的解释,它是指正常男性角色通过变装之后,有女性一样的美色。
按照学术界的说法,所谓“伪娘”,一类是以纯粹表演为性质,本身性倾向没有问题,比如梅兰芳、李玉刚,他们只是表演艺术家对于角色的反串。另一类是来自于同性恋人群里的跨性别者和异装癖者。刘著的状况,属于自我心理性别不认同,意即通俗所言的“性别错乱”。
在刘著13岁的时候,《超级女声》开创了中国内地选秀节目的先河。与此同时,是俊男加美女偶像剧的流行。儿童文学作家、教育专家孙云晓注意到,从这时候开始,中国青少年中性化的潮流开始涌动。后来,他出版了一本名为《拯救男孩》的书。
他认为在性别形成过程中,模仿是一个重要途径,而选秀节目和偶像剧中的男性,却大多以中性面目示人,许多成长中的男孩以此为榜样,直接复制他们的外部特征,因而阳刚不再,阴柔有余。这样下去的直接后果就是某种形式的性别混乱:男孩越来越“娘娘腔”。
作为一直在中国性学领域走在最前沿的社会学家,李银河对刘著的出现不出意外地显得很积极,“应该去尊重他们,他们只是自身的心理性别与生理性倾向发生了偏差。”李银河说,“他们的存在证明了社会的多元性,我们对性倾向、性别认同的多样性。社会应该对这样的少数人持一种宽容的态度。”
当上世纪80年代末,这位女学者在美国匹兹堡大学研读社会学时,中国正有一批人,因为流氓罪丢掉性命。同性恋或者异装癖,都足以被纳入这个模糊不清的罪名。
刘著六岁的时候,在中国刑法中,“流氓罪”被删除。
越来越多的“刘著”们正在挑战大众及社会对特立独行的容忍程度。当一些谩骂指责接踵而来的时候,19岁的刘著,尽管在对应中透出小心翼翼,但他的回答依然显得异常从容淡定:“不能接受我,我理解,至于粗暴无礼我还是无视了吧,难道我也要粗暴无礼地回敬回去么?我觉得一个人素质比什么都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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