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美国黑人母亲梦想的破灭与实现

共4806字

美国著名黑人女作家艾丽斯?沃克素以描写黑人生活、揭示黑人的人生观、价值观见长。在短篇小说《日常用品》中,作者探讨了黑人群体对不断被边缘化的黑人文化传统的不同态度,对黑人文化如何获得自己的自主地位和独立精神,以及在与白人主流文化价值观的抗争中,如何获取自己真正的力量等问题进行了深刻思考。

小说主要描写了在美国南部佐治亚州一位黑人母亲及其两个女儿之间发生的故事。母亲是一位典型的美国黑人妇女。她勤劳能干、宽厚善良,满足于自己清贫的生活,并且乐在其中。她的两个女儿是新时期两种不同生活方式的代表。大女儿迪伊对自己贫困落后的家庭充满愤恨。一心向往着改变自己的生活。在教堂及母亲的资助下,她有幸接受了良好的学校教育,从而走出了家庭,彻底改变了自己的命运。二女儿麦姬则胆小怯懦。幼年时家中发生的一场火灾给她留下了无法弥合的肉体和心灵的创伤。胳膊和腿上留下的烧伤疤痕使她自卑、胆小,不敢与陌生人甚至自己的姐姐大胆地交往。
小说全文以母亲的口吻用第一人称进行叙述。小说的开头,作者便以母亲“我”和麦姬在院中等待久未回家的迪伊开场。母女俩将宽敞的小院打扫得一尘不染。地上甚至还留有扫帚刚清扫过的道道波纹似的痕迹。如此精心的准备,不禁使读者对迪伊的身份产生强烈的好奇。小说创设的这一悬念紧紧抓住了读者的心。母亲在等候女儿时思绪万千。眼前的景物、家庭过去的点点滴滴涌上心头。故事在人物意识的流动中逐渐展开。在对大女儿的期待和等候中,母亲又一次沉浸在自己经常做的一个梦里。她常常梦到自己也像电视节目中的主人公一样,在舞台上与自己功成名就的迪伊不期而遇,喜极而泣。而女儿则在她胸前戴上一朵兰花,表达对母亲养育之恩的感谢,尽管她一向认为兰花其实“俗不可耐”。母亲做的这个梦意义非凡,而这朵兰花也具有深远的意义。这是一个所有传统黑人母亲的共同梦想,它揭示着小说的主题,表达着美国黑人内心深处传承其文化传统的强烈渴望。这个梦对于揭示小说的主题起着至关重要的作用。要理解这个梦的含义,就必须了解小说人物的不同性格和相互关系。
母亲是千千万万个传统美国黑人母亲形象的突出代表。她身材高大、体格健壮,长着一双适合干男人活儿的手。她能够在严寒的冬日里整日在户外干活,破冰取水洗衣;还能抡起沉重的铁锤,重重地砸在小牛的额头正中;她甚至还敢将正冒着热气的猪肝放在明火上烤熟吞下。像大多数黑人农妇一样,母亲满足于现状,固守着自己的民族传统,过着安心知足的生活。对于她来说,她的小院宽敞舒适,是卧室的延伸。身处其中,她可以享受户外习习微风,荫荫清凉。她尽情享受着自己的生活,丝毫不追求任何改变。
与母亲的安身立命、固守传统完全不同的是,迪伊是一个家庭的叛逆者。她生性倔犟、胆大要强。以白人价值观为主导的社会使她鄙视自己的家庭和出身。幼年时她曾憎恶自己家阴暗潮湿、破旧不堪的房屋。在老房子被烧毁时,母亲曾经认为她应该围着废墟快乐地跳舞。她始终追求白人的另眼相看,挣脱自己劣等民族的枷锁。在妹妹眼里,她总能够牢牢地掌控自己的命运,生活从来不会拒绝她的任何要求。她能够毫不畏惧地直视任何人的眼睛。她在生活中敢于追求“好东西”,衣着时尚,色彩艳丽;浑身的首饰熠熠闪光、叮当作响。然而在华丽的外表下面掩藏的是一颗失落无助的心。这个女孩由于对自己出身的痛恨而迷失了自我。迪伊与第一个男友的关系体现了她对自己身份的困惑:小说中并没有描述迪伊首任男友吉米的具体情况,只是告诉读者他经常受到迪伊的百般挑剔,继而匆匆与一个低俗的城市女孩结了婚。迪伊因而备受打击。我们可以断定,吉米一定是一个英俊潇洒的年轻人。否则,他是不会得到“只要好东西”的迪伊的青睐的。但是,迪伊虽然为这个青年所吸引,但对他似乎十分不满,总是吹毛求疵,横加指责。因为从吉米身上,迪伊看到的仍然是过去的自己??一个来自穷苦黑人家庭的孩子,而这正是迪伊不愿正视又力图摆脱的身份。吉米这个黑人青年只能使迪伊进一步为自己的身份所困扰。他们二人的关系注定会破裂瓦解。
通过深入剖析母亲和迪伊两个人物的性格特点,我们可以清楚地看到,母女二人代表了两种完全相反的生活态度。母亲在努力保持美国黑人民族旧有的文化传统和生活方式,并且乐在其中。而迪伊则试图摆脱本民族文化传统的烙印,选择一种全新的生活方式。这时,母亲在小说开头所做的梦的意义就十分清晰地展现在我们面前:现实中的矛盾在母亲的梦中得到了化解。在母亲的潜意识中,她多么希望自己能够和迪伊关系融洽,相互接纳。而迪伊将自己一贯认为很“俗气”的兰花别在母亲的胸前,可以被看作一种让步。即母亲希望女儿能够理解和接纳美国黑人传统的生活方式,用一种宽容的态度对待它。
然而在现实生活中,母亲性格中的弱点使她软弱无助,无法实现自己的梦想。尽管这个黑人女性生性坚毅刚强、安身立命,但她性格中却有着最软弱的一面:她丝毫不敢正视任何陌生白人的眼睛。在与他们交谈时,她也总是将脸尽力侧向一边。这种软弱与生俱来,它深深扎根于许多黑人女性的心中。她们不敢也不愿追求自己的任何权利,只是默默地听任命运的摆布。和许多美国黑人一样,母亲内心深处怀着对白人的不信任。在她看来,白人的书中充满谎言,充满“编造出来的事物”以及黑人“不需要掌握的知识”。白人只是经常骚扰别的民族,偷偷“毒死一些牛”的敌人。她丝毫不愿去了解白人的世界。在这一点上,她无疑代表着许多黑人的人生态度。他们对白人和外面的世界缺乏了解,也没有与之沟通了解的愿望。这种封闭也必然加重彼此的误解和隔膜。
迪伊追求被主流社会认可的方式并不是接纳自己本民族的文化传统特征,而是转而寻求时尚,显示自己的与众不同。“这样大热天里,她竟然穿着一件拖地长裙……我可以透过她穿的凉鞋看到她的白生生的脚后跟”,追求白人主流社会认同的迪伊当然也无法实现母亲的梦想。为了彻底摆脱自己的过去,迪伊放弃了自己的名字,而给自己起了一个连自己都感到古怪拗口的名字“万杰萝?李万里卡?克曼乔”。她为自己改名字的借口是“无法忍受照那些压迫我的人的名字给我取名”。实际上,她对家族的历史一无所知并且毫无兴趣。她所追求的仅仅是在一个新的名字里获得重生。她自以为有了这个新名字,便可以完全摆脱自己贫苦落后的黑人出身。华丽的衣着和全新的名字在一定程度上满足了她内心深处对新身份的向往和需求。
迪伊和第二任男友的出场是戏剧性的。作者没有直接描写迪伊的外貌,而是先让读者看到了一条修长白皙的、上帝创造的完美的腿。更具戏剧性的是,随着这条腿映入读者眼帘的是迪伊低矮、肥胖的男友。这种悬殊的外貌无疑是人们眼中的“美女”与“野兽”的结合。这种结合是令人瞠目的。这无论如何不是总爱“要好东西”的迪伊的行事作风。就连少言寡语的妹妹都对迪伊的男友大失所望,不禁发出一声叹息。但是我们如果仔细分析就会发现,迪伊与这位“阿萨拉马拉吉姆”的结合是有其深层原因的。如果说吉米是迪伊的

旧身份的体现,那么阿萨拉马拉吉姆则是她的新身份的化身。同迪伊一样,阿萨拉马拉吉姆也是一个在自己的出身面前迷惘徘徊、在自我认识中奋力挣扎的年青人。他的名字与“路那边的那些养牛部族”的问候语一致。当迪伊的母亲询问他是否属于那些部族时,阿萨拉马拉吉姆并没有作出明确的回答,而是说:“我接受他们的一些观念,但种田和养牛却不是我的生活方式。”阿的回答显然透露出他确实属于这些部族。这一点从他不吃猪肉可以得到些许印证。这个出身于穆斯林部族的青年厌倦了父辈与牛群相伴,整日忙于“喂牲口,修篱笆,扎帐篷,堆草料”的生活。他努力摆脱这种生活方式,试图放弃自己的过去,开始一种全新的生活。在这一点上,阿萨拉马拉吉姆与迪伊有着相似的生活经历和人生态度。可以说阿萨拉马拉吉姆就是另一个迪伊,这正是两人能一拍即合的原因。他们决意要与美国社会的白人主流文化一刀两断,然而又无法接受美国黑人现有的文化传统,片面追求黑人文化的非洲特性,并企图彻底抹杀这种文化的美国性。他们常常将黑人文化庸俗化,具体表现为穿长袍、凉鞋,蓄时髦发型、黑人文化伊斯兰化等,尤其蓄时髦发型更是他们的形象标志。迪伊和她男朋友奇异的穿着打扮、使用具有外来特征的问候语、追逐时尚放弃父母给取的名字而改用具有非洲源流的名字等种种行为特征,都反映出他们对于本民族文化的不认同和自卑心理。
令人欣慰的是,胆小怯懦的麦姬成为黑人文化的传承者,帮助母亲实现了她的梦想。像几乎所有的母亲一样,这位黑人妇女非常了解女儿的性格,总是在麦姬无助退缩的时候给她最大的鼓励。当身材瘦削的麦姬躲在门后不敢出来时,母亲会鼓励她:“走到院子里来。”当麦姬因害怕见到姐姐而退缩着要返回房间时,母亲会紧紧握住她的手,并坚定地要求她“回到这里来”。这样一位母亲一定会在柔弱的女儿最需要自己的时候勇敢地站在她的身边,坚定地为她遮风挡雨。沃克在此做的大量铺垫,都预示着如果两个女儿发生冲突,母亲就会站在麦姬一边。麦姬已经找到了心上人并即将出嫁。对于这个叫约翰?托马斯的年轻人,沃克着墨不多,仅用了带两个形容词的一句话一笔带过:“他有一张诚实的面孔和一口像长了苔的牙齿”。寥寥数语便暗示了约翰贫寒的家境和憨厚正直的性格,同时也留给读者无限的遐想空间。我们可以猜想,这个青年无疑也是黑人传统的合适继承者。待女儿完婚后,母亲就可以无牵无挂、“自由自在”地坐在庭院里对着自己唱起跑调的歌。那将是一个上帝虔诚的信徒从心底发出的快乐的歌。
一个极传统的母亲和一个反传统的女儿的会面注定意味着某种冲突的激发。小说的情节随着迪伊不断索要家中的用具而渐渐推向高潮。黄油碟子、搅乳器盖子以及搅乳棒这些带着母亲美好回忆,象征家族历史的用具在迪伊眼中变成了精美的古董、古老的艺术品。迪伊将之据为己有,并准备把他们当做家居的装饰品。对于这些家当背后的历史她全然不知,而且根本漠不关心。尽管母亲十分珍爱这些东西并对它们恋恋不舍,但她还是忍痛割爱将之送给了这个又叫万杰萝的迪伊。但是当迪伊要抢夺那由外祖母用碎布片拼起、由迪伊姨妈和母亲亲手缝制的百衲被时,母亲再也忍无可忍。那是她为麦姬准备的嫁妆,记载着家族代代相传的历史,是家族文化遗产的象征。只有麦姬才能和母亲一样理解它们的价值。母亲像忽然受到了某种精神力量的启发,瞬间充满了从未有过的力量,大胆地拒绝了这位“万杰萝小姐”的要求,决然夺过被子,塞在胆小退让的麦姬手中在这里,沃克特意用了“万杰萝小姐”这一称呼,因为此刻她已不再是迪伊??母亲的女儿,而是一个试图抢占黑人珍贵财产的陌生人。母亲捍卫了自己的权利,守卫了自己珍视的物品,并如愿以偿将它传给麦姬,这个真正理解美国黑人文化遗产意义的人。如果说迪伊使母亲关于传播美国黑人文化遗产的梦想破灭,那么现在,母亲的梦终于通过麦姬得以实现。
随着小说情节的发展,母亲从一个不敢正视陌生白人、不敢提出任何要求的黑人妇女,转变成为一个大胆说“不”的内心成熟的黑人女性。她的人格成熟完善起来,最终战胜了那个逆来顺受的自我,成为一个大胆表达自己情感、自觉维护自身权利、勇于掌握自己命运的人。而这种内心的成长和成熟正是这位黑人母亲得以梦圆的真正原因。

参考文献:
[1]刘晓文,《多元文化视野中的西方女性文学》,武汉:华中师范大学出版社,2007。
[2]王晓英,《论艾丽丝?沃克短篇小说“日常用品”中的反讽艺术》,外国文学研究,2005,(4)。
[3]王岳川,《后殖民主义与新历史主义文论》,济南:山东教育出版社,2005。
[4]徐继明,从《日用家当》解读沃克的民族文化身份意识,内江师范学院学报,2007,22(3)。

作者简介:
徐志敏,工作单位:安阳师范学院外国语学院。

转载请保留:http://www.swenku.com/a/U2esGMKVNPpeAdyAfuJY.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