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笑忠:一个迟到的人是可靠的

共2562字

两年前我曾以《一个诗人的美德》为题写过一段评述余笑忠的文字。在我看来,余笑忠的确是一个具有诸多美德的人:勤劳,善良,谦卑,朴实,忠厚,大智若愚……如果我愿意,还可以将这些闪耀着人性光辉的词语一直罗列下去。“一个几近完美的人!”我时常在心里生发出这样的感喟。在这么多年的交往中,我从笑忠那里受益良多,这么说吧:如果你想成为一个幸福的人,就请去做余笑忠的邻居。而我就有幸成了他的邻居,多年来与笑忠隔江相望,多少个夜晚我们共饮一江春水。

余笑忠的写作起步较早,他大致属于那种大器晚成型的诗人。最近这几年诗坛上“天才”辈出,但凭我个人的写作经验和直觉,我感到“大器晚成”者更为可靠。这并不意味着他不够机智和尖锐,恰恰相反,他的许多诗歌充满了睿智和疼。但他的机智不是通常意义上的小聪明,而是大智慧;他的尖锐也非嚎叫和捣蛋,而是发自内心的吁求与自省。他是一个心无旁骛、非常自律的诗人,乐于先将自己安顿在某种“秩序”里,然后再伺机颠覆。在余笑忠那里,写作的难度与生活的难度始终是一致的,他似乎一直在用心评估着妥协的最低尺度,当外界的压力一旦试图逾越他内定的限度时,他的反抗往往是剧烈的,不讲情面的,甚至是带有某种悲壮意味的。因此,那些初次与笑忠接触、对他了解不深的人,往往会简单地将他视为一个极其随和的兄弟,但我清楚,谦卑只是他涂抹在自己身上的一层保护色,他是一个从心灵到骨头都非常孤傲的人,他可以用一整晚的时间安静地倾听你的废话,然后用几秒钟来彻底遗忘。或许正是因为这样,笑忠和我自上世纪90年代初就开始接触,最初那几年尽管往来频繁,却始终没有能够像今天这样在内心深处达到几乎水乳交融的田地,惟其如此,我才分外珍惜我们之间的默契。是的,在这个熟人越来越多朋友日渐稀少的时代,这种能随岁月流逝而愈走愈近的友情才是弥足珍贵的。
行文至此,我想到了我的朋友、小说家李洱在定义“什么是真正的知识分子”时说过的一句话,他说,真正的知识分子应该是持这样一种态度的人:我是我,我是你。所谓“我是我”,即始终保持一种个人的独立性,独立判断和辨别是非的能力;而“我是你”则应当是个我之外的一种必要的担当,对于写作者而言,即,要求我们的写作具备起码的良知和普遍的人类情怀。在我的理解中,前者应该是基础,后者是必须。明白这点道理并不难,难的是两者兼具。在我们身边,到处都充斥着“我是我”的人,以及“我是你”的人,但真正做到了“我是我,我是你”的写作者能有几人欤?但可以肯定的是,余笑忠做到了,或者说,他尽管尚未完全做到但已经在接近这种境界??
寒冬在加深。一群乡村小学的孩子
在墙角彼此撞来撞去。他们这样相互取暖
这是余笑忠在他的长诗《俯首》第8节中所描写的一个片断。《俯首》无疑是诗人多年浸淫于诗歌的产物,庄重,典雅,恢趣,其中的许多细节都令人着迷。我曾有心想以“撞身取暖”为题写点什么,因为这个细节太生动了。可以想象,当余笑忠在鄂东南的某个墙角抱紧自己瘦小的身躯向前疾冲时,我正在江汉平原北部的另外一个墙角等候他的到来,两个在寒冬里瑟瑟发抖的少年就这样开始了一场你来我往的竞技,直到这首诗的出现后,他们才惊讶地发现,其实陌生的对方原本就是熟捻于心的故人。不仅《俯首》,笑忠的许多作品都能够在瞬间激起我内心的涟漪,不止我一个人,许多如我者也会产生强烈的共鸣。这就是文学的真正力量。笑忠曾与我探讨过“语言的情感”问题,在他眼里,当代许多诗人只有语言没有情感,或者因为不懂得什么是语言自身附带的情感,才招致了文本的冷漠;还有另外一种现象是,情感大量外泻,以致于文本被人为地冲得七零八落……这样的探讨无疑有助于厘清我们写作中存在的诸多问题。
余笑忠的作品大致可以归为两类:一类是从童年视角和他熟悉的乡村经验出发,最后抵达人性深处的;另一类是反映当下都市日常生活面貌,从理性角度揭示个人在文化和制度的挤压之下的窘态与反抗。当我这样梳理时,不禁哑然失笑起来,因为我很快就发现自己还是犯了那些“职业批评家”们常犯的简单粗暴的错误。事实上,一个自觉的写作者无论他写什么,无论是乡村抑或城市,童年还是老年,题材都是次要的。譬如,余笑忠在另一首长诗《折扇》中写道:
十年前,我说:晚安,还清醒着的人们
十年后,我哼哼着:起来,饥寒交迫的奴隶
抱着卷心菜,撕它的烂叶子,最后全部扒光
又要从一堆烂叶子里再找一遍
麻烦啊,麻烦在于
昨天夜里。有人硬塞给我两枚鸡蛋
他告诫说这是世界上最后的两枚
麻烦啊,这意味着我要担当鸡的上帝
??《麻烦》
你能说它应该归于哪一类呢?显然,在这里,诗人已经将他几十年的人生经验一古脑地捣碎,杂糅,搅拌,然后再重新塑造定形,如同我在一首诗中所说:“一枚鸡蛋,它的光明在于破碎”。如果说写作最终依靠的是一种“经验”的话,我们是不是可以这样理解,这个“经验”其实就是对记忆中的事物的再度发现,并在发现的过程中重新创造呢?至少,我从余笑忠的作品里看到了这样一种可能。唤醒记忆从来就不是一件多么困难的事情,一个写作者面对的最大困难在于,他必须善于将记忆上升为经验,再让经验反作用于那些记忆。只有经历了这样一种复杂的处理过程,他所创造出来的文本效果才是动态的,错落有致的,也是穿越了孤立的“我”而直达“我们”的。
我在阅读余笑忠的诗歌时,经常为他的拙朴所感动。他的许多诗歌都显示出了拙朴的力量,不,这应该是一种我们这个时代已经罕见的能力。笑忠就像一个倔强的农夫蹲在上帝分派给他的自留地里,他挖掘,从犁到耙,精耕细作。他不耐烦过吗?也许吧,但我从来没有看见过。然而,我却不止一次见到过他的泪水,在广州,在四川,在重庆,在武昌和汉口,在……,他哭的时候无所顾忌,一如他泪水过后满脸灿烂的笑容。
我的朋友就是这样一个率性的男人,多年以前起他就开始捋着自己花白的发丝,多年后以后自我解嘲:“宽衣、躺下、在河边、在早春的阳光下/啊,光阴、阅历、旧雨新枝/此时此刻,无山可登/无乳房可以裸露/无用而颓废//借光、借风、借祖国之一隅/借农历之一日/醉生梦死”。当他醉的时候,当他佯狂之际,也许他还会说:你是你,你也是我;我是我,我也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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