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铁生:巾国作家里的约伯

共4829字

“史铁生死了??这消息日夜兼程,必有一天会到来,但那时我还在。”这是14年前史铁生在《说死说活》里说的话。这句简短的话道出一个事实和一个本质。是的,他走了,在2010年的最后一天;是的,他还在。他在很多人的书架上,在很多人的心里。这许多人里,包括我。

我的书架上只有《史铁生散文》是单行本,其他的如《务虚笔记》、《病隙碎笔》和《我的丁一之旅》等作品都是在杂志上,比如《收获》、《花城》、《当代》等等。我已经很久没有翻看这些书了,但我永远记得我阅读这些文字时的感受,我甚至记得首发上面提到的几部作品的杂志封面是什么样的,因此我毫不费力地就把它们找了出来。
他作品的特征是独白:静谧、真诚、思辨而又感性,独白成散文,甚至独白成小说,在独自里,没有散文和小说的分界,独白是他穿越文体的手段。他选择独白的方式去实践文学不是偶然的,因为独自不仅是他内心的思考方式,也是他体验活着的方式。在那篇注定将流传后世的散文《我与地坛》里我看见了他如何在独白中站立起来的。《我与地坛》美妙得就像帕切贝尔的“卡龙”(CANON)一样,一个声部如影随形地追随另一声部,直到最后的一个和弦,他们对称、叠加最后融为一体,如同生死相依、合一。
他很年轻的时候,用他自己的话来说“活到最狂妄的年龄上忽地残废了双腿”。那时,他刚从陕北病退回京,他说“两条腿残废后的最初几年,我找不到工作,找不到去路,忽然间几乎什么都找不到了”。母亲为他担惊受怕,因为他经常独自摇着轮椅去地坛散心。母亲知道他需要一个独处的空间,但又怕他做出什么极端的事来,想问他心里想什么又不敢问。母亲的苦,儿子心里是有数的,但他那时是“脾气坏到极点”,“什么话都不说”的闷葫芦。他受着双重的煎熬,那是心灵的炼狱啊。他后来才明白自己的母亲活得最苦,他曾“一心以为自己是世上最不幸的一个,不知道儿子的不幸在母亲那儿总是要加倍的”。更让他难过的是,母亲却不能看见自己的儿子以残缺之躯趟出一条文学之路。他第一篇小说发表时,母亲已经离他而去。“有那么一会,我甚至对世界对上帝充满了仇恨和厌恶”,这句话里,那个看似漫不经心的“有那么一会”让我感到触目惊心。这个受尽委屈、病痛与寂寞的人,对命运的不满仅仅“那么一会”!当他坐在园中,“看见风正从树林里穿过”,他说:“母亲的苦难与伟大才在我心中渗透得深彻。上帝的考虑,也许是对的。”他甚至说“因为这园子,我常感恩于自己的命运”。他的通透,让我想到《圣经》里的那个人:约伯。(此段文字的引文均出自《我与地坛》)
苦难要不使人沉沦,要不使人涅檗,史铁生显然属于后者。一个看穿苦难的人,其实他就看穿了一切,名利、荣辱固不值一提,连生死都是小菜一碟。他在谈死的时候就想谈一辆班车何时抵达一样:“一个人,出生了,这就不再是一个可以辩论的问题,而只是上帝交给他的一个事实;上帝在交给我们这件事实的时候,已经顺便保证了它的结果,所以死是一件不必急于求成的事,死是一个必然会降临的节日。”(《我与地坛》)难怪有人说他的文字“纯净”,这是个形容他文字的准确字眼,纯净得像高山上的白雪,熠熠生辉。
我在拙作《黑暗中的微火》里提到他的散文《病隙碎笔》说它“表达了对于生命本源和生存终极意义的思考,我想正是因为他站在这样的精神高度,他才能在饱受病痛折磨之际,仍能显示出豁达与温柔、睿智与单纯”。
他在《病隙碎笔》里多处提到约伯,看得出来他对《圣经》熟悉而且思考得非常深刻。在我看来,他提到约伯是水到渠成的,九年前,他在地坛的背影多么像在灰尘里挣扎的约伯啊!难怪他对约伯的体会是如此深邃、贴切、动人且感人。在《病隙碎笔》(之六)里:“上帝把他伟大的创造指给约伯看,意思是说:这就是你要接受的全部,威力无比的现实,这就是你不能单单拿掉苦难的整个世界!约伯于是醒悟。”约伯的醒悟就是史铁生的醒悟,他在地坛里醒悟了,他在地坛的树林里醒悟了,他在地坛树林的风中醒悟了,否则他怎么能够为自己的苦与痛感恩呢?在其后的篇章里他继续抒发着约伯的感想,他的醒悟远远超越了所谓的“善恶因果”功利论:“撒旦的逻辑正是行贿受贿的逻辑。约伯没有让撒旦的逻辑得逞。可是,他却几乎迷失在另一种对信仰的歪曲中:‘约伯,你之所以遭受苦难,料必是你得罪过上帝。’这话比魔鬼还可怕,约伯开始觉得委屈,开始埋怨上帝的不公正了。”(之九)这些话如果出自一个神学家之口,我会觉得见解不凡,但不会感动。但如果一个人用他自己生命的经历道出这番肺腑之言,我无法无动于衷。奔走于江湖的王守仁之所以比高居庙堂的朱熹可爱,就是因为其“知行合一”。史铁生也是个“知行合一”的人,所以他有资格说“背运的时候谁都可以埋怨命运的不公平,但是生活,正如上帝指给约伯看到的那样,从来就布设了凶险,不因为谁的虔敬就给谁特别的优惠”(之九)。
《病隙碎笔》写于《我与地坛》的九年后,可是二者之间的脉搏却完完全全相通。写《我与地坛》时,他没有一处提到约伯,也许对约伯并没有后来那么多的认识和相见恨晚的惺惺相惜,但他的悟却是那么的一致,这正是使我吃惊和敬佩的地方,他好像一下子就站在山顶之上把山下的事情都想明白了:“你可以抱怨上帝何以要降诸多苦难给这人间,你也可以为消灭种种苦难而奋斗,并为此享有崇高与骄傲,但只要你多想一步你就会坠入深深的迷茫了:假如世界上没有了苦难,世界还能够存在么?……要是没有了残疾,健全会否因其司空见惯而变得腻烦和乏味呢?”(《我与地坛》)一个只有约伯那样心智的人,才能如此发人深省地提问。他这些质朴的提问实在、动人。智者固然令人钦佩,但一个承受苦难并且无怨无悔甚至心存感恩的人,那简直就是一个圣人了。约伯就是一个圣人,而史铁生很明显是约伯的追随者。这在中国作家里简直是凤毛麟角。
当今的中国文坛浮躁得就像众声喧哗的菜市场,响亮的吆喝不绝于耳,花样百出,甚至还有人用诺贝尔授奖辞的方式一厢情愿地“诠释”着自己的作品。在这片聒噪声里,我们需要倾听安静的独白、冷静的思考和真诚盼诉说。众人务实的时候,独他“务虚”。《务虚笔记》的“虚”不是“虚无”的意思,乃是实体的对立面,关于心灵与梦想。
《务虚笔记》的叙述基调很像杜拉斯的《情人》,在一个又一个“写作之夜”独自铺开心路,诉说着身体的残疾、精神的残缺以及爱情与性,就像那位优雅、从容的法国女人在“我已经老了”的时候回望前尘,叹息声中却“自悦自喜”,伤而不颓。《务虚笔记》比《情人》复杂,人物很多,且都是字母:残疾人c、c的妻子x、医生F、画家z、诗人L、女教师o、女导演N、wR、M、T、HI等等,再加上一个神出鬼没的“我”,更复杂的是,这些人不时重叠在一起,难分彼此。这是一部内心独白的小说,而不是突出人物形象和性格的传统小说,所以读者需要改变自己的阅读习惯,跟着“我”走,谁是谁不重要,因为“我写

作之夜的每一个人,都可以是c,是一个残疾人”(168节)。关键人物是c,关键词是残疾。每个人都是c的一部分,或者说c是他者的一部分,每个人都有精神上的残疾,也即人性中的恶。他在给一位编辑的信里谈到《务虚笔记》小说里的人物:“人性恶,并不只是一些显性罪者的专利……我可能是z、L、o、N、wR……我这样写了他们,这等于是写了我自己的种种可能性。”没有施暴的是否可以夸耀自己的清白?
“如果我们都害怕自己就是葵花林的那个叛徒……就说明我们都可能是她。”这已经超过了“吾日三省吾身”式的慎独了,而是悲天悯人的忏悔,由己及人,由人及己,是为慈悲。
小说里的另一个关键词是“爱情”,性是爱情不可分割的一部分,是“为爱情准备的仪式”、是爱的“极端的语言”(120节)。那么一个残疾人是如何完成仪式,就像一个哑巴是怎样说出极端的语言呢?120节用两干字的篇幅优美、诗意、漂亮地描写了这个“仪式”的完成,这一节不是小说,不是散文,而是诗。梦想回来了,于是枯萎的花开了:“这仪式使远去的梦想回来。使一个残疾的男人,像一个技穷的工匠忽然有了创造的灵感,使那近乎枯萎的现实猛地醒来,使伤残的花朵刹那间找回他昂然激荡的语言。”这不是单纯的性爱描写,这是一个隐喻。残疾是恶,那么爱便是绽放的善之花,连接二者的是“使远去的梦想回来。”
“远去的梦想”到底是什么?也许是画家z永远画不出来的洁白羽毛。《务虚笔记》对此语焉不详。我觉得《务虚笔记》是在为他的最后一个长篇《我的丁一之旅》做准备,因为我在十年后的《我的丁一之旅》里看见了他的梦想。
《我的丁一之旅》即“梦之旅”。丁一就是“我”,就是c,甚至《务虚笔记》里的画家z和诗人L也都出现了。《我的丁一之旅》的文体很“先锋”,人物重叠就像《务虚笔记》里一样,再加上“仿梦叙事”,语言飘忽、情节断裂,关于娥与姑父的片段颇有残雪的风采。《我的丁一之旅》就像一幅巨型油画,看的时候需要站开一点,不要纠缠于油彩的颗粒粗细,那时你就会发现画中的那些光怪陆离的男男女女其实只是两个人而已:男人和女人,男人的名字叫亚当,女人的名字叫夏娃。小说在第二节引用了《创世纪》里的章节,详细地说明亚当和夏娃因听信蛇的谗言被神逐出伊甸园。他们有个共同的梦想是重返伊甸园,“像迁徙的鸟儿承诺着归来,我们承诺了互相寻找”(2节)。
丁一、姑父、秦汉和商周是亚当的肉身,娥、萨、馥和依则是夏娃的载体,这些不同的名字便是他们在心魂指引下的寻找回归之路的方式。如何回归理论上似乎简单,便是去掉那以无花果叶做成的遮蔽之物。他们因遮蔽被逐,要回来当然得去掉遮蔽,因为无花果叶“遮蔽了我们的信仰”,它是人类与上帝??伊甸园创造者之间的障碍。但问题在于只有上帝才有权柄让亚当和夏娃回来,他们各自的肉身无论怎么轮回都无济于事。救赎他们的不可能是他们自己,只能是上帝:道成肉身的耶稣。正是这点偏差,导致“丁一之旅”不过是南柯一梦。也正因此,史铁生狭义化了伊甸园,伊甸园在小说里仅仅是个爱情诞生之地,虽然那确实是人类的生命之源,虽然那确实是“骨中骨、肉中肉”完美契合的地方,但那同时也是人类的永生和信仰之源。两位始祖的原罪绝不是彼此间的隔阂,而是与上帝的天人相隔,他们这才“不得永生,故而轮轮回回,以自称为‘我’的心流生生相继,走在这漫长或无尽的旅途中”(2节)。
笔者曾在小文《性善、性恶与原罪》里谈到过亚当与夏娃:“他们两人吃了果子后干的第一件事就让人啼笑皆非,竟然是‘拿无花果树的叶子,为自己编作裙子’……后世那一大套什么‘仁义道德’和‘人民利益’不就是无花果叶子做的遮羞布吗?以叶为裙,多么绝妙的隐喻!”在125节里,娥与萨关于光荣与正义正是遮羞布式的义正词严。悖离绝对者的结果是,绝对的善恶消失了,只剩下罪人们心里的盘算,那些刁钻古怪的盘算上贴了许多好看的标签,如同娥的“素白”和萨的“灿烂”。
也许是我狭义化对《我的丁一之旅》的阅读,也许小说里的“爱”是个超越于爱情的隐喻,《圣经》不也把耶稣比作新郎,把教会比作新娘吗?小说快结束的时候,我看见“那儿正有一只白色的大鸟悠然飞过。众人便都抬头,只见那鸟儿如梦如幻,双翅一收一展,好优雅好飘逸,好似漂移在水面上的灵……”(155节),那个“灵”便是上帝。白色的大鸟回应着《务虚笔记》里白色的羽毛,那都是需要仰望才得见的圣洁与美好,那“才是信仰的真意,是信者的路”(《病隙碎笔》10节)。
“可是上帝终于还是把约伯失去的一切还给了约伯,终于还是赐福给了那个屡遭厄运的老人,这又怎么说?”(《病隙碎笔》10节)因为一个不逃避苦难的人,懂得感恩的人,便不会放弃希望,你总终将获得永生者的大爱,就像约伯的结局一样,那就是“信、望、爱”!
愿史铁生安息,在天堂里,你行走如飞!如果你碰见约伯,也许你不会问他任何一个问题,而是彼此相视一笑。

转载请保留:http://www.swenku.com/a/w8sfrTzLyrrqn9g6PYkd.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