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毛泽东赠父诗的考证

共4379字

〔摘要〕毛泽东由湘乡东山返回韶山,再往长沙时,他改写了日本诗僧月性的题壁诗而后呈给了父亲。这首诗是其心态志向的真实流露。

〔关键词〕毛泽东;赠父诗;月性;韶山;东山
〔中图分类号〕A841〔文献标识码〕A〔文章编号〕1001-8999(2010)01-0082-03

孩儿立志出乡关,学不成名誓不还。
埋骨何须桑梓地,人生无处不青山。
这是毛泽东赠给父亲的一首诗,诗的原作者是谁?毛泽东是在什么时候改写的?是在什么样的情况下写下的?本文就这些问题做一些探讨。

一、关于诗的原作者

文运昌是毛泽东的表兄,比毛泽东年长9岁,两人关系亲密。1910年,在文运昌的支持和帮助下,17岁的毛泽东经父亲毛顺生同意,离家前往湘乡县东山高小读书。行前专门写了这首七绝留给父亲。毛顺生去世以后,此诗一直由文运昌保存着。建国初期,文运昌参加了湖南省文物保管委员会的工作。1951年,他“向人民政府交出了不少珍藏几十年的毛泽东的一些文物,其中有……毛泽东去东山高小前写的那首‘孩儿立志出乡关,学不成名誓不还,埋骨何须桑梓地,人生无处不青山’的诗”〔1〕。据此,很多人便把这首“留呈父亲”的述志诗当成了毛泽东自己的作品。
此诗其实并非毛泽东原创,而为改西乡隆盛之作〔2〕。西乡隆盛(1827-1877年)为日本明治维新时期的政治家、军事家,生于鹿儿岛加治屋町下级武士家庭,青年时代励志好学,习文练武,具有远大的抱负。1867年12月9日,与大久保等倒幕派发动政变,组织新政府。1868年被任命为陆海军负责人。1872年任陆军元帅兼近卫军都督,与大久保、木户一起被誉为“维新三杰”。因主张“征韩论”未纳,1873年辞职,回鹿儿岛兴办军事政治学校,派员出国留学,对日本学习西方有促进作用。1877年举行反对大久保政权叛乱,败死于鹿儿岛城山。他写的这首充满爱国主义激情的诗歌,是在19世纪末20世纪初,随着我国一些改良派活动家鼓吹学习日本变法维新,大批留日学生回国以后创办刊物,兴办学堂,介绍日本明治维新及其代表人物,大力宣扬改良主义的潮流而传入中国的。
中共中央文献研究室编写的《毛泽东年谱》对于毛泽东的赠父诗也做了备注:这首诗曾载《新青年》第一卷第五期,原文是:
男儿立志出乡关,学不成名死不还。?
埋骨何须桑梓地,人生无处不青山。
西乡隆盛〔3〕
这首诗的原创者属于西乡隆盛的说法,似乎可以作为定论了。然而,近年来经过专家、学者的考证,这一说法又遭到了否定。如郑松生先生在他的《毛泽东与美学》一书中写道:这首诗是与西乡隆盛同时代的日本和尚释月性(1817-1856年)27岁离开家乡时写的,诗名为《题壁》。释月性因忧国而四方云游,通过这首诗表达了他报效国家的志向,在日本很有名。据查,书目文献出版社出版的黄新铭所著《日本历代名家七绝百首注》中,收录了这首诗,作者为月性,原题为《将东游题壁二首》,转录如下:
二十七年云水身,
又寻师友向三津。
儿乌反哺应无日,
忍别北堂垂白亲。
男儿立志出乡关,
学若无成不复还。
埋骨何须坟墓地,
人间到处有青山。
月性和尚比西乡隆盛大11岁。拿他的第二首诗跟西乡隆盛的那首一作比较就可看出,后者显然是从前者脱胎而来。其原创者只能是年长而早有诗名的月性和尚。因此,胡为雄先生在《党的文献》1996年第3期上撰文引录了上面的第二首诗后指出:“作者是长州(藩)的勤王僧月性,不是西乡隆盛。”

二、毛泽东改写时间新考

一般认为,这首诗是毛泽东1910年秋去湘乡东山高等小学堂读书时所作,但笔者认定应为次年由湘乡东山返回韶山,再往长沙时而改作的。
首先,毛泽东去湘乡东山小学求学的过程比较顺利。1910年,毛泽东听外家表兄文运昌介绍后,想到湘乡东山高等小学继续求学。毛泽东向父亲讲了自己的打算,但父亲坚决反对。因为那时,毛顺生原打算送毛泽东到湘潭的一家米店当学徒,希望儿子日后充当他生意上的帮手。哪知毛泽东的志向不是经营一个小店,而是要经营天下。毛泽东为了说服父亲,特意把毛麓钟、毛宇居等老师请到家里为自己说话。毛麓钟、毛宇居等认为毛泽东善于读书,将来大有可为,还历数读书的种种好处,劝说毛顺生送儿子上学。毛顺生讲不出大道理,但他很现实地说:“泽东是湘潭人,到湘乡读书只怕有界线。”毛麓钟马上答道:“现在中国人到外国留学的都很多,何况只到湘乡呢?”在族亲的压力面前,毛顺生不得不答应了儿子的要求。1910年秋天,毛泽东挑着简单的行李,在表兄文运昌的陪伴下,踏上了外出求学之路。
湘乡县城距离韶山仅仅30公里,并非远离故乡去远方,且毛泽东去东山经众人相劝,他的父亲最后是同意了的。因此毛泽东不会作出有似于荆轲刺秦王般“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的如此悲壮气概的诗来。
其次,1910年秋之前,毛泽东一直在韶山的私塾读书,由于年龄和阅历有限,对当时激荡的社会政治、经济格局了解极少,更不用说能了解到邻国日本明治维新快速崛起的情况,对于日本人的诗自然也没有获得的途径。而只有在湘乡东山高小,因与那位“假洋鬼子”老师的交往,大量地了解日本,也知道了日本人的诗,才可能改写其诗。在《西行漫记》中,毛泽东如此回忆到:另外一件事值得一提,教员中有一个日本留学生,他戴着假辫子。……许多学生因为假辫子而不喜欢那个“假洋鬼子”,可是我喜欢听他谈日本的事情。他教音乐和英文。他教的歌中有一首叫做《黄海之战》的日本歌,我还记得里面的一些动人的歌词:
麻雀歌唱,
夜莺跳舞,
春天里绿色的田野多可爱,
石榴花红,
杨柳叶绿,
展现一幅新图画。〔4〕
与日籍老师的接触,让毛泽东接触了日本文化,“感觉到日本的美,也感觉到一些日本的骄傲和强大”。只是他后来知道“还有一个野蛮的日本??我们今天所知道的日本”。
不仅如此,在东山小学里,毛泽东除完成学校的全部课程外,还读了两种很重要的著作。文表兄借给他几本梁启超主编的《新民丛报》,还有康有为撰写的《戊戌变法》,这是维新高潮的最后宣言书,康有为是那次运动中涌现的卓越的思想家。这是毛泽东第一次接触严谨的政治思想。
与萧三〔5〕的相互引以为知己,也让毛泽东获得了更多的学习机会。他曾经从萧三那里借得一本《世界英雄豪杰传》,书里面专门介绍了华盛顿、林肯、拿破仑、彼得大帝等名人生平、业绩。这本书对他有着极强的吸引力,在以后的几天里,他手不释卷地读完了这本书。
当毛泽东把书还回去时,萧三发现书中被画上各种各样的符号。他还大声地向同学们朗读其中关于乔治•华盛顿的一句话:“只是在华盛顿的领导下,经过八年艰苦的战争,美利坚才赢得了胜利和独立。”
在湘乡东山读书的毛泽东,相比较之前在韶山冲,已经初步了解外部世界的状况,他的眼界大大得到提高。对历史上帝王和英雄的崇拜,也为他的伟大而崇高的志向与坚毅而热烈的性格打下了基础。
第三,从1911年春夏的情形来看,毛泽东被外面的大世界吸引,受到世界英雄豪杰鼓舞,亦欲成就一番大业,加以好友萧三已在长沙,所以他选中了省城作远行的目标。这当然是为功利的父亲万万不同意的。毛泽东之去长沙,带着不顾父命出走的意味,且义无反顾,不达目的誓不罢休,故改作此诗赠父。新中国成立前后,毛泽东的表兄文涧泉、文东仙曾多次对家里人和村里人谈过毛泽东赠父诗的事。新中国成立之初上交革命文物,文家还曾拿出一本秘密收藏的毛泽东读过的书,书上有毛泽东的名字,书里夹着一张照片,这张照片用纸包着,诗就是写在包照片的纸上的。此诗上交时,文涧泉说:“诗是离开家乡时抄写的,夹在父亲的账簿里。父亲将此事告诉大家,这样便使毛的抄诗得以流传下来。”

为了说明以上情况,不妨将韶山毛泽东同志纪念馆保存的1968年在韶山召开的老人座谈会记录摘抄一段如下:
文福生:“东山是宣统二年正月二十六日开的学。毛主席到那里去了。六月间快扮禾时放暑假回来了一次。下半年就下长沙去了。宣统二年六月二十日放暑假,是我从东山接毛主席回的。下半年下长沙,又讲是去拖东洋车,又讲是去读书。”
文九铭:“毛主席要出去,写了四句话(指赠父诗)……”
赵宇生:“解放后,毛特夫到唐家坨拿照片时拿出了这四句话,我看见了。”
文秀根:“不是写在招聘的背后,是用一张小纸写的。还有一本书上面写了‘毛泽东’的名字。这四句话就是夹在书里面,照片包在纸里面。”
文东仙:“毛主席出去时,写了这几句话夹在账簿子里,后被他父亲看见了。条子是没看见了。他父亲讲给大家听了,这样流传下来。经常讲的是十一阿公(文涧泉)。”〔6〕
至此,我们可以对毛泽东青年时代所写的“赠父诗”一诗的原创、嬗变、改写的过程做出如下的推断:日本明治维新前夕,诗僧月性在离乡东游前写了两首自述其志向的题壁诗。后来被西乡隆盛读到了,认为其中第二首诗的内容符合自己的抱负,便稍作修改后存留着自勉。清朝末年,中国在西方列强的侵略下,国将不国、民不聊生。日本明治维新运动的成功成为中国效法的榜样,西乡隆盛的著名事迹也流传到了中国。在这种条件下,毛泽东或者是从书籍报刊上,或者是直接从日本教师那里,读到了西乡隆盛版本的这首述志诗,便改动了两个字。他坚持要离家前往长沙接受更加高等的教育,开拓更为广阔的天地,这与固执守旧的父亲发生了严重的冲突,在这种形势下,他改动了述志诗的两个字,而后呈给父亲。
这首诗是毛泽东心态、志向的真实流露,从中,我们已经看到一个胸怀不凡志向,聪慧、倔强、有着过人的记忆力和顽强毅力的毛泽东,正迈向他人生的第一个转折点。?

〔参考文献〕
〔1〕谢柳青.毛泽东家书〔M〕.郑州:中原农民出版社,1999.19.
〔2〕刘仁荣.关于毛泽东的赠父诗〔J〕.湖南师院学报,1982,(2).
〔3〕中共中央文献研究室编.毛泽东年谱〔M〕.北京:人民出版社,中央文献出版社,1993.8.
〔4〕〔美〕埃德加•斯诺.西行漫记〔M〕.北京: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出版社,1979.113.
〔5〕萧三(1896-1983),名克森,号子?、植藩,湖南湘乡横铺桃坞塘人,他早毛泽东三年进东山高小读书,比毛泽东小三岁,却是毛泽东的学长.
〔6〕摘自韶山毛泽东同志纪念馆老人座谈会原始记录〔Z〕.?
(责任编辑:胡学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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